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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9-11
采访后记:兵陷“罢工之城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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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访后记:兵陷“罢工之城”
《马后炮》上常常刊登着同事们的伟大而优秀作品的幕后精彩故事,其中内容大抵是关于在采访中如何突破,又如何大牛拿到猛料,最后顺利成文的传奇。此类“传经送宝”的内部共享经验实在较多,大家口味可能腻了。我就来些采访失利的案例,往玉石里掺点沙子,给兄弟姐妹们开开胃助消化。
8月3日下午,编辑发现网络上有安徽淮北市全城公交车罢工的消息,打了一圈电话,发现邻近安徽的上海站旺财、小红都在外面飘着,只好让我去一趟安徽。
说实话,毙稿毙多了,提到此类突发新闻,我脑中就有一个思维惯性,此稿要发须过好几道“关卡”,多半要难产或要金牌令召回。编辑鼓励说除了还原罢工现场和事情的来龙去脉,最后只要找到市政府官员和工会领导,保持采访均衡,包装一下稿子能争取发出来。
就题材本身而言,还是让人很兴奋的,二话不说,我回家拿上行李直奔机场。按照和编辑事先商量的计划,当晚我就要赶到淮北。但是离淮北最近的徐州和合肥机场已经没有航班,我只好舍近求远,买了晚上九点的机票先飞南京。因为航班误点,到了南京已是夜里11点半,当晚赶到淮北已无可能。没办法,只好一番折腾,又到火车站搞了张站票。一想到要在火车上站上4个小时到徐州,我心里就只打飘:就是到了淮北,也要精(力)尽人亡了。
挤上火车,发现一个怪现象:一边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,而另一节车厢三三两两坐几个人,还有几个空位。上前去向一位身穿解放军服的PPMM打探,得知原来空荡荡的车厢是餐车,进去要另交30两银子。看到两节车厢强烈的对比,我正犹豫这笔额外投资的回报收益率,前面解放军PPMM已吃力地拖起巨型红色行李箱,开始朝餐车空位进发。我上前帮忙搭把手,就势坐在同一排坐位上。
不一会儿,乘务员过来撕下几张粗劣的私家收据,铁着脸吆喝后面几个进餐车的人,交上30元的座位费。让我纳闷的是,她始终没有到我和解放军面前吆喝,要求交纳“人头费”。直到下车时,我才明白,那位不良乘务员把我当成解放军的跟班了,就这样,我间接地享受了一把军人“特权”。
4日凌晨5点,一路迷迷糊糊瞌睡的我终于到了徐州。因为太早,徐州到淮北的班车还没有发车,我就包车离赶到70公里外的淮北市。
一路上,我不断地和出租车司机老朱“套瓷”,号称“百事通”出租车师傅总能给你带来惊喜:除了这两天的全市公交罢工,早在5月22日,淮北全市1600辆出租车就曾举行了连续3天的罢工,司机们要求发放高油价补贴,并限制过量发放出租车新牌照。
上午七点,老朱把我送到淮北市区,找了家宾馆,匆忙吃些早饭,我怀着极大的好奇心走上街头,去看看一个没有公交车的城市市民是如何上班的?和想象中的一样,几乎每个车站上滞留了大量急急忙忙赶着上班的市民。按照公交公司去年统计,以全市最繁忙的1路线每天6万人次客流量测算,全市至少10万人的出行受到影响。
因为公交瘫痪,大家各显神通,许多人被迫选择了打车或摩的,但是他们不得不面对公交罢工带来的额外交通支出。因为公交系统瘫痪,运输市场迅速做出“反应”,其它类型客车的票价开始疯涨:私人经营的小中巴由原来的5毛上涨至2元,“的士”车从市区到郊区四矿的20元价格暴涨至50元,“而且还打不到车”,甚至连原来1元“摩的”也涨到2块。
等我赶到公交公司时,发现门口停满警车,一排排手拿盾牌、警棍,身穿黑色防暴服的警察围住抗议的罢工职工,估计有100来人,而公交公司内停满了罢工车辆。
为了防止过早暴露身份影响采访,我选择从外围开始,先到马路对面商店旁的围观人群开始攀谈。从断断续续交谈中,了解到公交公司职工是为了保险金的问题在闹罢工。
正当我和几位小店老板神侃时,马路对面两位戴着目镜、板寸头的便衣向我们走来,两人装着若无其事在我们旁边转悠,想要探听大家的议论。其中一个还不住地盯着我的挎包看,“莫非他以为我暗藏录音录像在采访”,我装着等车的样子不再说话,可他们还是紧咬不放。于是,我招手打了辆车到宾馆,扔下惹眼的挎包,拿了支笔和几张便笺再次杀到公交公司门口。
此时,大部分防暴警察已上了防暴车,只是拉着厉声的警笛,在公交公司周围的马路上来回转,以吓阻罢工的公交司机们。公交公司门口只剩下几个交通警察和派出所民警,我迂回走到正在议论的工人中间,悄悄地发了几张名片。罢工的工人们看到记者,迟疑、紧张以及急于倾诉的心态一起迸发,大家七嘴八舌地争着说,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,我只好要求他们罢工的“带头大哥”出来聊,但是猜疑再次占了上风。
经过10多分钟的观察,一个貌不起眼的公交司机悄悄拉了我一下,“记者,这儿人多,我带你一个隐秘地方去谈”。这位叫刘龙的“带头大哥”说,刚才之所以不敢站出来,是怕我是警方的人。消除了猜疑,“带头大哥”很快说出,由于外面民营资本参股淮北市公交公司后,司机和乘务员不愿被低价买断工龄,举行全市罢工的全过程。
“带头大哥”还透露,就在两周前,公交公司的临时工也举行过一次罢工,导致公司停运两天。
早在6月初,因为票价问题,经营1路线的100多辆私人中巴车举行了罢工,除此之外,淮北这座80万人口城市相继爆发了一定规模的罢工,其中比较著名的有原红方集团,飞亚纺织股份公司,长源焦化等企业职工的罢工。
当地一位媒体朋友介绍说,淮北已经成了“罢工之城”,他们已经习惯了,“罢工在这儿早已不是新闻了。”
对于“罢工事件”的另一主角公交公司的采访,也没有费多大周折,一位副总经理显然还不太适应记者的采访,他像倒豆筒一样讲出了公交公司内情和态度。按照预先的设想,我又找到了公交公司的工会主席,这位中年妇女振振有辞说,罢工不是工会组织的,她旗下的工会只管拖欠工资和职工生活的困难。当然不管她说些什么,肯定会引起人们一番联想。
这篇涉及到社会稳定的“群体性事件”的突发新闻要发出来,需要淮北市政府官员出面谈“罢工事件”,才有可能发出来。回到宾馆时,我看到宾馆门口挂着“欢迎安徽女记者采访团”,因为淮北市市委书记是一位女同胞,我想一定她会出席欢迎晚会,届时利用这个绝佳机会采访她。
我找到市委宣称部,得以唯一“男记”的身份参加当晚女记者团的欢迎会,并希望宣传部能安排有关交通部门主管接受。后来回忆,这一招是整个报道的致命败笔。
市委宣传部主管新闻的副部长王运慧恰好是周末的老读者,从80年代就开始订南方周末。这位曾经做过“北方周末”编辑的同行,见面自然免不了客气几句。
有意思的,她一直声明非常喜欢南方周末的报道,特别是以前脍炙人口的猛料新闻。可一提到“罢工事件”,她的分裂人格就暴露出来,就像看到前方危险的鸵鸟,一头扎沙堆里。“敏感事件,请你们帮忙不添乱,我们尽量安排你采访。”显然,屁股决定脑袋定律在这里发挥作用。
晚会上,官方记者采访团女记们觥筹交错、杯光十色,唯一让我遗憾的那个女市委书记因事没有来致辞,也让我错失一个好的采访机会。
当我再次找到市委宣传部时,他们支支吾吾不愿安排对主管领导的采访安排。追问下去,又躲躲闪闪地说***已经下了“封杀令”,不许报道。我疑惑,打电话给编辑张立,他说查询所有档案也没有发现***禁令。
“讲大话!”如此纠缠于市委宣传部已无益。周一上班时,我直闯淮北市委大楼,冲进主管交通副市长孙办公室。一身文气的孙副市长见面不语,转身到靠墙柜子里拿出上期南方周末,“我是你们的老读者啦,每次看不完都要拿回家看”,并饶有兴致和我谈起唐山地震报道的文本细节和周末理念。寒暄之后,基于周末的信任,孙对罢工事件侃侃而谈,很放得开。谈到最后高潮,他才恍然大悟,说采访要先和市委宣传部先打个招呼。
我起身告辞时,孙副市长仍谦虚不已,“谈得不好,谈得不好,发表时请手下留情”。新闻主料已到手,正准备回宾馆,编辑来电,说淮北市委宣传部给广东省委宣传部发函,要求召回记者。
没想到淮北市在背后搞小动作,此时我才想起到市委宣传部时,外宣办的一位工作人员说的一句话,“你找我算是找对了。”
我又打电话和编辑沟通,但张说依然没看到禁令,并让我一定要做完采访。无奈之下,我继续到市建委、交通局去采访,市委宣传部的人得知消息,打来电话,口气傲慢地说,“你还要继续采访?我们已经打好招呼了,你采也没有用。”
下午,编辑发来短信,“撤!”,我终于死了心,放弃采访。编辑一字一顿告诉我说,淮北市委宣传部专门发函给省委宣传部,针对南方周末违反“***异地监督”,执意采访。公函还称公交罢工问题经过有关部门说服化解,“事态已经平息,运力充足,一切恢复正常”。
话音未落,8月6日下午,淮北市1路线的160多辆私人中巴再次宣布全面罢工,要求提高票价和降低管理费。
在回来的路上,我越想气不打一处来,就打了一个电话给市委宣传部的副部长,用体制内话语和她“探讨”了几句。想到和她说新闻自由无益,最后我也就此作罢。
估计是副部长心存芥蒂,过了两天,淮北市政府新闻发言人、外宣办主任打来电话,“南方周末凭什么到我们淮北采访,你们要是再来采访,我们《淮北日报》也要到你们广东去采访。”
“欢迎到广东采访!” 我想他听到这个答案也很无奈。
写下这篇文字,一是为同仁以后的采访提供借鉴,二来也是为“埋葬”这篇稿子的人立个历史小木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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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
一个5000多人的国有企业(上市公司)从5月25日至今仍在罢工,29日发生了暴力冲突,数名手无寸铁的女工被打,可悲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