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2006-12-25

    记者记述:一个警察 亡命天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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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记者记述:一个警察  亡命天涯

     

    □本报新闻部记者 成功

     

    最早认识徐健,是源于一次在msn上和一位律师朋友聊天。朋友说,有个叫徐健的河北警察因为举报上级领导,遭到报复和打击,现在四处逃亡,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。你看能不能关注一下?

    当时,我心中很纳闷,一个民警有问题可以通过正常渠道申诉。即使得罪上级,也可通过组织来协调解决,何来生命危险?疑惑不解,但我还是让朋友把联系方式留给徐健。

    晚上,徐健打来电话,在一阵急促、颤抖的声音中,我能感受到他的紧张和疲累。电话信号也不好,声音断断续续地,飘忽在空气。从他冗长而复杂的叙述中,我慢慢明白,这是一个听上去让人荡气回肠的冤屈故事。

    事情大抵是这样。据徐健称,他是河北某市一个刑警,因为不愿意掺和领导之间的人事纠纷,而遭至报复,最后被解职开除。就在徐健向上级部门申诉的过程中,一个灾难意外地落到他头上。

    一位领导的夫人因为嫉恨丈夫包“二奶”,破坏他们原本幸福的家庭,她决定出价20万雇人杀了“二奶”。她找到了徐健。她认为这位“下岗”刑警对领导有怨恨,应该是杀手的最好人选。两天后,徐健收到了第一笔预付款17万元和一张事成之后兑现的“3万元白条”。惊骇之下的徐健,带着钱和其它证据,连夜向省里有关部门举报。然而,事情并没有得到解决,相反,屡受威胁的徐健从此被迫踏上逃亡申诉之路。

    说着说着,这个汉子禁不住呜咽起来。“电话里说不清楚,我一定要到广州,去你们报社,把录音和‘三万元白条’的证据当面给你们看。”徐健非常执拗,最后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,“南方周末是我最后的希望!”

    我始终认为一家报社承载不了如此沉重的厚望和寄托,但我尽自己所能。通话结束后,我和新闻部编辑商量,先和徐健见面,等基本了解背景和相关证据后,再决定是否报道此事。

    很快,徐健来到广州。当时我还在贵州出差,他先到报社和一位编辑交流了情况。此后,他便在报社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下来,非要等我出差回来,见上一面。他孤身一人耐心地呆在招待所房间里,每天给我发一则短信,询问我在贵州的采访情况和行程安排。后来,他告诉我,因为怕打搅我的工作,一直不敢打电话。

    三天后,我匆匆结束了在贵州的采访,赶回广州。8月的一天,我终于在招待所见到了徐健。在打开宾馆房门的一刹那,徐健探出头来,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和谨慎。也许是职业习惯,他直到看清我的面貌后,才小心地取下门上的保险链扣锁。

    没有想象中北方大汉的伟岸和强壮,徐健是个平顶、中等个头、皮肤白皙的中年人。他说话语速很快,思维敏捷、表达逻辑严谨,和电话中判若两人。他说,只有在远离北方的广州,他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,夜里睡得稍微踏实一点。

    徐健从枕头下掏出一个白色塑料袋,打开几个包层后,拿出一块电子表和一张边角磨烂A4纸,上面有几行字。徐健说,八年举报和逃亡的生活,他就靠这两个物件支撑下来。那块带有录音功能的电子表录下了一位领导的夫人的全部谈话――出价20万请他去杀“二奶”;而那张纸上则是“3万元白条”,上面有这位领导夫人的亲笔签名。

    徐健把这两件证据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。为了以防万一,他把两件证据分别藏于两个省某个地方。这次来广州,为了向记者证明自己的经历,他分别去两省将两个证据聚到一起。

    八年中,徐健先后写过3000多封申诉举报信,但大部分石沉大海,杳无音信。他也曾去公安部申诉和举报,公安部领导作了相应批示,但事情一直没有解决。

    讲述中,徐健的声音越来越低沉。突然,他沉默不语,把头高高昂起,看着天花板,试图掩饰自己发红的眼眶,但是眼泪还是“不争气”地流了下来。

    八年来,徐健四处逃亡,妻子离他而去。他也从来不敢给家中老母亲打电话,因为怕电话监听暴露行踪。一位好友因执着地帮助徐建而耗尽家资,妻子气得和他离婚,徐健对那位朋友一直心怀歉疚。

    绝望的时候,徐健曾想过与迫害他的人同归于尽,自己为自己“平反”。一位朋友甚至帮他找好了枪,但这位昔日的射击标兵还是放弃了。徐健知道,一旦跨出这一步,他一直渴望追寻的清白就永远离他而去。

    不知谈了多久,我们才想起来都没有吃饭。于是,我带徐健到报社后面一家饺子馆。一路上,他双手紧抱装着两件证据的挎肩包,眼睛警惕地扫描身边擦肩而过陌生人。到了饺子馆,他挑了一张背靠墙角的桌子坐下。吃饭的时候,徐健先观察了一下大堂,然后双眼再没有离开过挎肩包。

    六个饺子,一杯茶水,徐健说他已经饱了,我不知道他是客气还是真话。但他说,逃亡八年,他的胃已经坏了,吃不下东西,“原来120斤的身体已经瘦成90多斤”。

    第二天,徐健准备回北方去,他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硬座票,带着几个馒头上车。临走时,我向报社申请,给他报销了在广州的住宿费。

    因为种种因素,报社最终决定不作报道,但通过相关渠道,将徐健的材料和情况向有关部门反映上去。

    现在的徐建仍然四处逃亡,他变得更加焦躁了。最近,有人放出话来,同样以20万要徐健的人头。我的手机里不时收到徐建发来短信,说他现在在河北某个小县城里,每到晚上,他就找个浴室,在躺椅上对付一晚,那儿便宜又暖和,15块钱一晚。他频繁地换着落脚点,一个地方从不呆两个晚上。

    最近,徐健发来一则短信,说公安部督导组到了河北,他又看到一线希望。我一向不惮以最坏结果来揣度这条利好消息,但如果不幸应验,徐健还能坚持多久呢?

    2007年来了,徐健,你过得还好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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